 鼓浪屿系列之二十六 一些温暖
从学校里走出来，又回到学校里去。于是当有人提起“学校”这两个字，心里就不由得亲切起来。只是现在的学校太不像学校，而像生产车间。同事的儿子读三年级以后，清澈的大眼睛就开始黯淡了。 二十多年前，我、阿毛、阿泰、小美，我们都幸运地生在学习竞争还不太激烈的年代。虽然父母望子成龙，老师恨铁不成钢，回忆里还是很少有堆积如山的作业。每天，放学的铃声一响，我们就飞一般地冲出校门——打乒乓球，跳橡皮筋，踢毽子，过家家，捡贝壳，摘野果，玩勾勾草，荡秋千……为此，我们人人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——那就是一大叠的检讨书。每到期末，老师就把我们检讨书贴在小黑板上，挂在门后，时刻激励那些“检讨龙”最长的同学奋发向上…… 说起来，这件事很让我们几个脸红，可是对老师的做法，我们又无可奈何——谁让自己贪玩，还总是不幸地落进老师的魔掌呢？ 有一天，报仇的机会来了。下了课，我站在讲台前面擦黑板。粉笔灰像一场雪末子，飘到我的头发上、脸上、桌子上。我把黑板擦往讲台上一扔，刚想掩鼻鼠窜——咦，讲台桌上放的不是班主任黄老师的钥匙嘛！拿起来仔细一瞧，骆驼锁匙扣，不锈钢的锁匙圈，正是黄老师的。奇怪，平时做事小心的她难道也会丢三落四，忘了拿自己的钥匙？我眨了眨眼睛，脑子里闪出一个想法：如果真的是黄老师忘了，那我不如…… 第三节下课，黄老师急冲冲地跑进教室：“谁看见我的钥匙了？有没有同学看到？要是看到了，快点拿到办公室给我！”我坐在角落里，正在做课前准备，看到她在讲台上东翻西翻的模样，不禁暗自窃喜。伸手摸了一下书包的侧口袋，鼓囊囊，硬邦邦，它正乖乖地呆在那里睡觉呢！哼，今天啊，我就要让你黄老师尝尝着急的滋味！想拿钥匙？别急，等放学吧！我走出班级，跑到操场的角落里到处找土涡。挖了三只钻钻虫，一只放在阿毛手里，两只放在自己的手里。 又上课了。这一节是我最讨厌的思想品德课。按照老师的要求，我的两只手直直地叉在背后。但其实那两只钻钻虫已经耐不住气闷，在我的手心里开始打架了。凭感觉，一只钻钻虫用自己的大螯子钳住了对方，另一只呢？被死死拖着，在手掌的边沿边爬边打转。它们的小脚丫不停地挠着我的掌心，小螯子上又长着勾勾刺蹭过来，蹭过去——那个痒啊！那一节课，上得实在好艰难。我忍着笑，耳朵里已经装不下一丁点老师的语重心长：什么拾金不昧啦，什么助人为乐啦，什么热爱祖国啦……统统飞上了天。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。我立刻把手心里的两只“拳击手”倒在抽屉里。哎，你们两个小不乖，弄得我上课好痒痒啊！要是被老师发现了，我又要写检讨书，懂不懂啊？虽然钻钻虫们都听不懂，我还是严厉地教育了它们一番。门那边，阿毛已经整理好书包在叫我了：“阿床——快点啊！今天我们去中华路捡木棉……” 那个季节，木棉已经慷慨地开出棉絮来了。风一吹，雪白的棉花飘飘落下，好像北方的下雪天。有一次，阿毛的奶奶告诉他：“用木棉做枕头又松又软，很舒服。”于是，我们都对这个枕头开始了向往…… 十五年后，我才知道，那个晚上班主任黄老师因为找不到钥匙到处打电话：“林老师，有没有见到我的钥匙啊？”“陈老师……”“没有！”“没有啊！”所有的老师都很肯定地回答，又忍不住关心地问一句：“你晚上住哪里啊？”后来，黄老师在一个退休老师家过了一夜……她的钥匙也安安静静地在我的书包口袋里躺了一夜…… 现在想来，如果换一间学校，或者时间往后推上十年，第二天的我一定会有悲惨的下场：轻则被公开批评，起码也要家长来学校赔礼道歉。可是，当时这件事到底怎么收场的呢？记忆里一点线索也没有了，也没有一点点的羞愧——聚会的时候，黄老师笑说：“当时虽然很生气，但是看到你们那么可爱，就不忍心惩罚你们的淘气了！” 上中学了。有些人转学，有些人转班，我们音乐班只剩下17个人了。数一数，同学虽然只有17个，但科任老师却比小学多了好几个，有9个呐！在这9个老师里，我们最爱“王显”。“显”在厦门话里，就是“老师”的意思。但我们很少叫他“王显”，而叫他“王帅哥”。“王帅哥”七十多岁了，学校里缺数学老师，就把从大学退休了的他聘过来。他每天上课都准备得很充分：西装革履，系一条花里胡哨的领带，一双白皮鞋，十分生动可爱。 “王帅哥”常常忘记上课的时间，把第三节的数学课记成第四节，钟响了还悠闲自在地坐在五楼的办公室里喝茶抽烟。我们也不去喊他来上课。我和阿毛一个是数学科代表，一个是班长，搬张椅子守在门口，任由班里乐翻了天。 等到“王帅哥”忽然醒悟过来，急急忙忙地挟着书下楼的时候，大家已经在椅子上坐好了，齐齐地说：“王显啊，我们等你很久了哪……”其实，“王显”的课有点不像课。在别人看来，可能更像一堆人坐在咖啡馆里泡茶、吃东西、聊天。暗暗地喜欢阿毛的我，一到数学课就把椅子搬到他旁边，贪吃的小美还一边嚼着泡泡糖。如果遇上体育课，体育课后是又渴又饿啊，大家都忍不住到小卖部买了一堆吃的喝的。那时候，我们就可以坐在座位上一边喝汽水吃火腿肠，一边听数学课了。“王显”对我们的要求很低：只要上课的时候，眼睛盯着黑板，脑子跟着转就可以了。可是中考的时候，不止是数学，我们17个人所有科目的平均分都超过了重点中学，拿了全市第一名。消息一出，全校哗然。 …… 今天，我在鼓浪屿的小路上遇到“王显”，他一身西装，一脸笑容，不知道又要到哪所学校去上课？“王显”笑眯眯地问我：“阿床啊，有男朋友了没有？到时候不要忘记请王显哦！”我说：“有了啦，我选了很久，才选到一个和你一样帅的……”“王显”乐哈哈地走了。看着他的背影，我忽然从心底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情感。因为我知道，那样的日子已经不可能在现在孩子们的身上重复了。今天的学校，今天的老师，今天的学生，都已经不能再回到从前。 很多个夜晚，我独自沉浸在往事的快乐中，也许是在寻找从小到大，我一直乐观而淘气的渊源。是因为鼓浪屿上那温暖的风灿烂的阳光吗？还是那些缀满了星星的夜空，悄悄涨潮的海湾？是山坡上那些可以吃的酸甜的野果子？是一所热爱音乐的学校，一些宽容的老师。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，是我自由自在的童年，。（06-01-11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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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1-15 13:55:5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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